修炼指归

正本清源(上)

真正意义上的修炼同世传所谓修行、中医、术数等存在着根本性的差异,而大多数人却对这种差异缺乏较基本的认知。此处笔者不欲效法古丹家之驳斥旁门、唯我独尊,毕竟各师各法,各家技术上存在或大或小的区别是颇为正常的。本节谨从一个更宽泛的角度切入,对修炼与这些门类之间的差异略作辨析,以求正本清源。

一、非修行
修行一说涵盖尤广,大抵可包括世传丹道、禅定、气功等一系列非修炼的具体操作,其目的与宗旨多种多样,并无统一标准,且传承年限较短,其要素多同哲学、宗教等绑定。而修炼则是在特定目标同对应严密传承法门的支撑下,对自身进行强化和升华的过程,属于纯技术范畴,同其余门类并无直接关联。就具体特质而言,二者的区别有以下几点:首先,就目的而言,修炼以能力的提升与生命的延长为主要目的,本质上亦可理解为突破自然环境和生理限制、从必然王国走向自由王国的一种类科技的发展形式;不过,相对于现代科学而言,修炼更着重于内在精神的运用,并将之逐步导向外物,因而一定程度上可认为玄学涵盖了物质科学,二者并无矛盾之处。而修行则不然,由于其同部分学说、宗派相绑定,或追求人与天地之间的契合、共鸣,或追求灵性、灵魂在虚幻世界的净化、飞升,这些追求在哲学上或有对应,但于现实中并无凭依;虽然部分道家道教流派同样存在着对长生的追求,但无论从理论追求还是从实际显征上,皆难发现其长生的痕迹;至如佛家寂灭解脱之说,多是“以死为乐”,同修炼的目的背道而驰;而苦行养性之法,则纯属自欺欺人,于实践上并无意义;故可称:修炼同绝大部分修行的追求存在着本质上的不同。其次,就修证而论,不同于掺杂了诸多主观之说的修行,修炼是完全客观实在的技法,故而存在着客观的标准——此处以境界次第为例,修炼中的修为是全然可定性定量衡量的标准,譬如素极、玄极,再如之后的仪、纪等,此中次第清晰明确,故而无论对象是对方还是自身,修炼深入者皆可通过感知自主判断。而修行之次第判定则极为模糊,这既同法门的完善程度有很大关系,也同大部分修行不重实效而重虚景的标准分割不开。由于修行者对修为缺乏较好的判断手段,故而各执一词,或以功景为凭,或以气感为证,而非通过身体、精神的实际效验判定境界。且除开素极入门后便可逐渐产生的感知能力以外,修炼所带来的身体反应也颇为明显,自养生、补虚再到攻病,皆足以作为切实标准,而非若大部分修行一般,单以功景功感作为修证尺度。

最后,就所需条件来看,正如前文所说,修炼需要真正意义上的修炼传承,因为只有真传才具备完整的修炼技术体系。而修行者即使空有长生、超脱的雄心壮志,却并无可与之相匹配的实际证验——譬如所谓阴神,世传定义为死后得以清灵存在的境界,而诸多修行典籍、门派对其过程、操作的描述,却不过入定、离体等寥寥数语,以至于修行者在实践上完全无法达至相应的成效,反倒沉溺幻妄,死后依然如常人一般魂飞魄散。修行确然存在着相应的传承,但往往流于表面,方法与路径只停留在极稚浅的状态,与修炼传承存在莫大的区别。况自传承时代以降,修炼有信物为凭,亘古不衰;修行则依托纸笔之学、口耳之授,且据笔者观察,当代似未有超过两百年的修行传承。或有所谓千年者,一如现今号称南北宗的丹法,考其历史,上溯某代,则有伪造谱系、私淑名人之事;以至假托阴传神授,妄言飞升得道,不过自欺欺人而已。因此唯有真传承有着极长时间的技术积累,其所涵的成熟修炼体系方能做到与实践每一步相匹配,以至成就,而不是如修行般落于空谈空想、一无所成。

正本清源(中)

二、非哲思
哲学是未经严密实践下,通过纯粹的逻辑思辨形成的世界观体系;而作为技术操作,修炼无需任何思想预设,其本质立足于实践而非空谈。修炼理论诚然回答了一些近似灵魂有无、超验主义、终极追求等问题,但与哲学中的定义差之毫厘谬以千里。以修炼中对灵魂的解释为例,魂魄实质为肉身外的另一种客观物质结构,大抵可参照密教所谓“微细身”来理解,而非哲学中与物质相对的意识。修炼里的“超验感”也并非对真理的领会,与开悟、悟道分毫无涉,绝非与哲学中真理之超验性等同,而是内在反馈极难形诸纸笔,这也是无信物的修炼法门在口耳相传中会逐渐失真的原因。值得注意的是,修行多依哲思为凭,以思想指导实践,预设认知污染心灵,反倒于修炼不利,乃至形成种子,危害人体,实属本末倒置。而修炼在实践的过程中身心自然变化,带来思想认知的完善,毋需自我洗脑。非修行的哲思则存有世俗价值体系里的文化功用,与修炼无关。

三、非宗教
宗教的部分学说、概念——诸如开天辟地、因果承负,或与一些哲思相关,体现古人对世界真理的朴素推断;另一些如神系编排、醮禳仪式则堪称古代玄幻小说,经不起任何逻辑推敲。无论何者内容,虽于历史研究的角度具备文化价值,但皆同修炼完全无关。修炼毋需任何信仰,亦非通过积功累德、念经拜忏等方式提升自我,这些心灵鸡汤式的劝诫对长生、超脱等追求绝无裨益。另一方面,宗教作为世传玄学内容的主要承载体,在相关领域有着相当影响力,因而也对大众的玄学认知造成了严重污染,实为封建迷信的主体。就本质而言,宗教神职亦仅系一种世俗职业,同鬼神等玄学内容并无必然关联,遑论修炼。反观一些民间法师、巫婆神汉等“非正统”人士,虽亦有很大迷信、夸张成分,但比之宗教更可能具备玄学能力,颇为讽刺。

四、非鬼神
普通人或有体质敏感者,或有得传承皮毛者,可通过感知等途径沟通鬼神,从而借得鬼神之法,一如某些法教法师、出马出道等。鬼神法术起效力的根源在于鬼神,而非人本身,因此严格来说术士所用并非法术,更谈不上修炼了。比鬼神术士更低的则是普通信徒,纵然生时虔事神道、敬献香火,可直至死后残魂被鬼神吞食,也未能取得施展鬼神法术的权限,殊为可悲。鬼神自身的提高则多属旁门左道,亦难登修炼的大雅之堂,虽其修为提升较生者有一定的速度优势,但实际上,无传承鬼物的修为罕少能达到以上的成就;甚至,大部分鬼神逃不开神魂昏聩、沦为机械化“死物”的结局,较修炼更是去之万里。故此可知,修炼同鬼神术、鬼道神道等门类并无多少可等同之处。

正本清源(下)

五、非方技
方技是医卜星相等技术的总称,与修炼乃至法术有重大不同。修炼是在追求生命延长与能力提升的过程中诞生的传承技术,与法术的具体运用形成有机而完善的统一体;而方技则多以解决世俗具体问题为目的,同修炼与法术的出发点并不相同,其不仅依附于经验与外物而存,内容亦多显粗陋,且与长生无涉。除了以上根本区别,下将分述并阐发不同种类的方技与修炼的具体差异。

首先是方技中的“医”。中医同修行有着部分名词、术语的混用,但与修炼本身几无用语的交叉,更不存在核心理念的重合,故不可相互嫁接。例如中医所认识的“气”仅系人体器官功能的抽象概述,多非实际存在,个中区别可用下述类比理解:中医的“气”类指机械发动机的“功率”,而发动机的运转显然并非由任何“气”支配,而是机械构造、燃料、电磁力等要素的综合运用,并非真有一种实体。因而从修炼上看,中医的大部分理论多属建立在朴素唯物推论上的经验之谈,其模型确能起效,也并不代表客观真理。所以,精于中医者不一定精通修炼;而修炼者虽从客观真实着手,但所研究的领域未必能直接干涉物质,在不善借助药材等外物辅助的前提下,亦不一定精通中医,二者并不存在一些修行传统认知中的相关性。此外,又如与中医人体理论有部分相通的武术,在常人看来也多与修行、修炼相关,这是清末民国部分武术家牵强附会、以及一些文学作品影响所致,二者之间实际并不存在接续或重叠、分支关系,所以也不会有所谓的“以武入道”“殊途同归”等现象出现。诚然,一些修炼法门可对练武有所助益,但这并不意味着能免去习武所需的大部分时间精力、单靠修炼成为武术家。世上无捷径,任何领域都应脚踏实地,而非指望以业余碰瓷专业、从而一步登天。

其次,方技中易理等术数方面亦同修炼无关。以崇磐所传修炼与丹法为例,传承并未受到后世阴阳五行等学说的影响。诚然有丹经道书以五行、八卦为喻,但究其先后,亦是先有修炼法门流出,随后有未得传承者以易象术语托言附会,并以之“六经注我”,并不代表二者间存在必然关联。加之五行等对应并非真实可靠、且在流传过程中多有讹变(①),故而单纯的五行八卦等易理模型显然既不可用来反推修炼、修行的原理,更不可能用来完成功法的创造。或有修行法门动辄“法于术数、合于阴阳”,开窍通周身对应七曜四象,采药分八卦方便取坎填离,火候效周天而分三百六五,沐浴逢卯酉以避生杀刑德,极尽旁征博引之能、矫揉造作之势。这等练法步步皆按术数而行,明显是刚编造出来没几天,还未经完善,故亟需小白鼠用生命验证“天人合一”的正确性,其荒谬可想而知。若将易理作为一门占卜学科,从修炼视角来看,术数推算过程中可调用人的感知潜能,因而确有一定准确性,或可算作一种粗糙的法术。但同修炼与中医的区别类似,这并不代表易数便是真理;占卜起效用的核心在于人的灵感而非术数模型本身。那些试图用其构造的理论框架解释一切客观现象,乃至通过修补的方式在统一框架下渐趋完美、阐释万物的希求,只不过是一种美好的幻想而已。综上所述,作为一门完善的技术传承体系,修炼有着自己的法门、自己的认知,并不需要强借其余门类的框架来六经注我,那些“万法共融”“万物一马”的观念,归根结底不过是孤陋寡闻者的夜郎自大罢了。

①可参见《礼记·月令》、《吕氏春秋·孟春纪》、《淮南子·时则训》、《太玄·玄数》、《说文解字·肉部》等古文经学作品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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